春田皓皓子

嗝。

【三山】异影(5)+(6)+ ( 7 )[完]

(5)

 

【1】

 

如果要让本丸里的人去回忆三日月宗近和山姥切国広是怎么在一起的,大多数人很可能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三日月宗近的世界不小心拉开了一条缝隙,山姥切国広偶然路过,不小心就被吸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山姥切国広是本丸的初始刀。在那之前,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局限在冷静,可靠,内向这样的词汇里,他大多数时候把自己围在一个小世界里,隔绝着来自外界的一切评价。

 

最初谁都不相信山姥切国広会和三日月宗近在一起。

 

可山姥切在接到审神者那“指导三日月宗近”的命令之后,便就这样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着后者的责任,无论是吃饭还是就寝前的捶背,就连吃西瓜时都会将瓜瓤切给三日月——他说着仿品不需西瓜,却在看着三日月吃西瓜的时候,露出了甚至可以说是欣慰的眼神。

 

三日月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他虽然锲而不舍地黏着山姥切国広,旁人看来内向的总队长似乎总是受害者,这个老爷爷反而迟钝得不行。

 

那个无微不至照顾着三日月宗近的山姥切国広,那个因为三日月而变得温柔起来的山姥切国広,那个将因为三日月而在眼底露出笑意,几乎将这个男人作为生活的一部分的山姥切国広——如果知道三日月死了,会怎么样?

 

烛台切光忠不知道应该从什么角度去设想这个结局。他把目光看向审神者。平日里看起来无比闲散的人类竟然露出了几乎可以用冷峻来形容的表情。

 

“锻刀。”

 

“主上?”

 

“锻刀。”

 

他将这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烛台切光忠才明白他的意思。

 

“记住,烛台切,这件事情只有你我知道——禁止告诉本丸上下任何一个人。从现在起,不惜任何代价,在山姥切国広醒来之前,锻出三日月宗近!”

 

“锻刀期间,向本丸的诸位宣称你我再次去了后山寻找三日月了便好。”

 

【2】

 

三天时间,几近一万资源。在计时器上出现四小时的字样时候,审神者几乎脱力,他瘫倒到地上,因为巨大的灵力消耗而出了一身冷汗。

 

“召唤他出来吧。”他摇摇晃晃地坐起,随着加速札的使用,那熟悉的光芒从弱到强如同彗星降临一般从炉内闪烁出来,直到这一束强光近乎划破天际,伴随着一阵飓风,那个穿着蓝色狩衣的男人的身影逐渐浮现在审神者和烛台切的眼前。

 

“就是现在!”

 

“明白。”

 

烛台切拔出刀。即使是三日月宗近,对方作为一把等级为1的刀,要让他失去意识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刚被召唤出的三日月背后遭到了重击立刻晕厥了过去。

 

他醒来是子夜时分。

 

“三日月,你醒了?”烛台切能够感受到审神者的语气中包含着的颤抖和祈祷。他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如果这一尝试以失败告终,等待着他,等待着山姥切国広的结局是什么,没有人敢去想象。

 

【3】

 

三日月宗近喜欢玩一些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小游戏——例如从背后遮住山姥切国広的眼睛,让他猜猜自己是谁。

 

山姥切国広从来没有猜错过。

 

那时如此,以后也永远不会。

 

因此哪怕对方溺入水中,哪怕碎成齑粉,哪怕失去身体——三日月宗近的名字就像是一个烙印,毫无修改的余地。

 

【4】

 

从昏迷中苏醒的那一天,他在走廊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狩衣的人迎面走来——他就站在走廊尽头,却发现对方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方才的几乎溢出的狂喜和欣慰就是一场讽刺的游戏。

 

三日月宗近的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袖摆在空气中甩出了一个华丽的弧度,金色的流苏在阳光下闪着光。

 

而站在阴影中的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就像是快要消失了一般——他收回原本差点就要伸出的手,呆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非常抱歉,三日月他……失去了记忆。”审神者如此告诉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并不是因为对方的熟视无睹,也不是因为遗失的记忆,而是因为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三日月宗近。

 

而审神者的欺瞒只能够让矛头对准剩下的唯一一个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5】

 

山姥切国広一开始不愿相信自己的臆断。

 

他悄悄地跟在那把天下五剑之后。

 

只要他能够想起一点点,甚至是,随意地喊出他的名字,他就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去相信三日月宗近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的要求从一开始就十分卑微,但终究什么奇迹也没有发生。

 

三日月宗近会叫他切国,而天下五剑却不会。

 

审神者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撒谎者。他可以表现出夸张的关心,却无法掩饰疲惫的神情和忽然消瘦了的身体。

 

有许多次真相就在山姥切的嘴边呼之欲出,他知道只要说出实情就能不再继续这样的伪装,但审神者强颜欢笑的模样就像符咒一般定格在大脑的每一个角落——身为仿作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让主人继续担心,更没有资格去拆穿主人的好意。

 

“你好……”他曾经对着镜子练习向三日月宗近打招呼,认为自己或许可以试着和这把三日月宗近和平相处,彰显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发现终究无法正视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相似的灵力和不同的灵魂,他恐惧着自己在一个不知道的时候深陷其中,在明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这个资格的情况下无法自拔。

 

逃避成了最好也是当时唯一的方法。

 

【6】

 

同时,山姥切国広他从没有放弃,甚至好几次看着本丸里的三日月宗近出了神。

 

那把刀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他的思绪飞回一年前那个安定而幸福的时光里,而幻想之后回到现实往往迎来的是近乎窒息的空虚和寂寞。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脑内几乎被一些奇怪的幻想给塞得满满当当。有时他会梦见三日月宗近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厚槛山折返回来,也有时他会梦见自己被溺在深水中不停地挣扎,随后大口地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他依旧习惯性地在午后泡上新茶,虽然自己从来不喝;他悄悄地留下三日月爱吃的点心,直到它们因为太过漫长的期待而腐烂变质。

 

山姥切一直在等三日月宗近回来。

 

直到夜袭的那一天才猛然清醒,那个人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7】

 

那天他只是习惯性地看着三日月宗近回到房间歇息,原本打算立刻离开,却不料异变发生得如此突然。现在想来那红色的新月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征兆。和敌刀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被电流游走全身的麻痹感。

 

一瞬间脑海内被许许多多杂乱无章的画面挤满。

 

“切国,猜猜我是谁?”

 

“切国,第一次出征请多关照咯。”

 

“切国,不用担心我。爷爷可是天下五剑啊,对吧?”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结束了一个回合的攻击,果断的动作和熟悉的角度,山姥切国広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甚至忘记了方才一瞬间的碰撞产生的麻痹感。敌人在这一瞬间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漆黑的异影子似乎从一种意识模糊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用不知什么东西将脸裹了个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山姥切国広很想对着他喊些什么,可悲的理智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赤色瞳孔的太刀拖着一个熟悉的影子离开了。

 

山姥切国広觉得那一瞬间就像把自己的灵魂也抽走了一样。

 

【8】

 

他在三日月宗近消失后便开始时不时出神地望着本丸的溪流。他如何突破本丸的结界,目前看来只是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去找他。这并不是一个突发奇想的决定,而是在刀锋触碰时便已然注定的一个结局。最开始的时候他不敢付诸实践,毫无道理的消失会给许多人添麻烦,这是山姥切国広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的忍耐,看着日历不断翻页撕扯着却也再也没有看见三日月宗近出现的身影,直到本丸高傲的天下五剑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对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尴尬之余发现原来这也是一个温柔的人——但这在最开始并没有构成什么意义。直到那个熟悉的称呼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倾吐出来时,山姥切国広才猛然察觉自己早就像风雨中的一块泥墙造就失去了可以攀附着的房梁。

 

因此当天傍晚他便采取了行动。他知道拖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如果三日月宗近有那么一线回来的机会那他都会去试着拯救,即使牺牲自我也在所不辞。

 

但无论多高的觉悟都没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引发任何的奇迹。

 

山姥切国広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本丸上上下下正在寻找他。

 

正打算去审神者房内道歉的他听见了短刀们的闲谈。

 

“堕化之后,就会被逐渐忘记,彻底堕化之日,就会彻底被忘记……”

 

【9】

 

短刀们的怪谈并没有错。山姥切国広查阅了古籍,里面的叙述十分详尽,唯独没有的是解决办法。本丸里开始有刀忘记了三日月曾经的样子,看起来只是因为时间久远而不小心忘记了,但这个症状却像病毒一般在本丸蔓延开来。

 

就连山姥切国広自己也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有关三日月宗近的梦境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的时候他就连倒茶的时间都会忘记。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无论是死亡也好堕化也好他也要继续试着等他回来,遗忘对他来说是比放弃更加罪不可赦。

 

 

 

 

(6)

 

【1】

 

此时距离山姥切国広的消失已经隔了两天。

 

三日月宗近还是第一次尝试着去推开山姥切国広的房门。他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心慌,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卡在纸门边的手指迟疑了许久没有动弹。

 

那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

 

随后他很快就迈开了脚步,匆匆离开,就像一只孤魂被房间内的东西给震惊得失去了魂魄。

 

 

【2】

 

其实他早该猜到真相,只是自己疲于承认,也不愿承认。

 

虽然他依旧在享有着他应当所享有的礼遇,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成为替代品的滋味——替换对象是另一把三日月宗近。

 

这样的感情早在山姥切国広那望穿秋水般的碧色瞳孔里就能读得一知半解——他那眼底的倒影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却并不是他本人。

 

这本该是对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事情的走向却向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异变了的夜晚和一个突发奇想的早晨让他对山姥切国広的认识变得模糊而奇怪了起来。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揣摩这把奇怪的打刀已经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一开始就是替代品,那一直替代下去其实也可以——三日月在自己产生如此委曲求全的想法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如此放下身段甚至让他有些难堪。

 

在不知不觉间这把素不相识的打刀已经成为了他上心的对象,他从来没有因为一些琐事而强烈地期盼一把刀不要回来——更何况这把刀还和他有同样的容貌。

 

但结局却是,他在意的打刀离开了,就因为那把已经几乎失去了一切的太刀苟延残喘着出现在了本丸两次。

 

“他看着我的眼睛,其实一直在看着别人啊。”这样的事实在山姥切国広追着那把堕化了的三日月宗近消失之后,突然变得让他难以接受。

 

审神者的房内,审神者将事实全盘托出的那一刹那,他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但这并不是这个男人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一点。

 

“是想杀了我吗?”审神者示意身边警惕起来的近侍刀烛台切将刀收回刀鞘。他靠在椅子上,从身体到心灵其实承受着不亚于三日月宗近的无力。

 

此时他看着三日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看着的并不是一个千岁的老爷爷,更像是一个单纯到一根筋的少年——虽然容貌上并不是。

 

“原谅我不置可否。”太刀眼中断刃般的目光早已说明了一切。审神者深吸一口气,他靠回椅子上,闭起眼睛仿佛是在思考。他从来没有在面对刀刃时如此镇静过,更何况对方是三日月。

 

“很不甘心吧?恨我吧?为了被替代而出生的你啊……”

 

刀刃出鞘,杀意几乎要从中倾泻而出。

 

“现在你的胸口这里,很难受吧?”审神者拍了拍自己胸口,“因此很想杀了我吧?”

 

“……”

 

“你听好啦,三日月宗近。”

 

“这是人类的情感,它的名字,叫作心痛。”

 

他说的没错。

 

几分钟前三日月拉开山姥切国広房间的门。

 

房间内墙壁上,甚至桌上都贴满了碎纸,在强行开门的一瞬间就像枯叶一般扬起。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三日月宗近。

 

这个熟悉的名字,呼唤的并不是自己。

 

心脏几乎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搏动。

 

【3】

 

三日月宗近消失的前七天。山姥切国広一直在等待。

 

三日月宗近消失后的半个月。山姥切国広不安地寻觅起来。

 

三日月宗近消失后的半个月又七天。山姥切国広的记忆开始凌乱。他每隔一小时就重新书写一遍那个人的名字,像走在刀锋上一般将过去的记忆梳理起来,即使鲜血淋漓也在所不辞。

 

可在三日月宗近消失后的半个月又十二天之后,山姥切国広有时候会呆呆地看着墙壁,忘记了自己写下那些名字的理由。三日月不就在本丸吗?为什么会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当这样短暂的失忆复发了数次之后,他终于决定不能再犹豫下去。

 

【4】

 

三日月宗近离开了审神者的房间。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在审神者发现本丸突然又少了一把刀时,三日月宗近已经独自一人来到厚槛山很久了。

 

山姥切国広在畑当番时总是看着那条溪流。

 

他很早就猜到了。河床边的水流此刻平静地就像是一个正在散步的老人,很难想象他曾经在某个傍晚卷走过一把名为三日月宗近的太刀,更难想象山姥切国広曾经就沿着它不断地迂回,不断地遇敌,不断地寻找。

 

足够强大的等级足以让他毫发无损,却无法让他找到所要寻找到的东西,最终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本丸。

 

三日月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山姥切国広在找另一把三日月,那自己又改如何寻找山姥切国広?就在他犹豫着的时候身后的草丛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是敌人。

 

从瀑布后面和附近的树丛里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敌人,无限复制了一般源源不断整齐划一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退路围拢得水泄不通,早已经超过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5】

 

虽然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实力,但是如此多的敌人却是第一次看见。

 

鲜血很快浸润了整个河滩,三日月宗近尚且没有受伤,满地的堆叠着的敌人丑陋的躯体让他感到肩膀没由来地酸痛起来。其他敌人依旧在从四面八方赶来,他这才意识到瀑布很有可能是地图中一个所谓的中间点——一旦被发现,便会有各个点的敌人不断向这里靠拢,直到被斩杀得尸骨无存。

 

撤离才是上策。正当他寻找着突破方法的时候,敌人内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竟然从后方进入了敌人的包围层——这个自杀一般的行为未免有些不可理喻。

 

而当发现这个人是山姥切国広时候,三日月宗近前所未有的惊讶起来。

 

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在河滩附近经历了一场恶战,很可能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才来到了自己身边。他伤痕累累,屈膝几乎无法支撑上身的骨架,他杀戮敌人的近乎机械的动作在三日月看来甚至有些疯狂。

 

“山姥切……?切国?”三日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但是山姥切国広没有听。那把打刀几乎就像是发疯了一般继续斩杀着身边不断涌来的敌人,甚至在枪刺穿的情况下就这样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痛觉般地将利器从身体里拔出,随后将敌人斩断在眼前。

 

“等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完全不知道闪避的作战,他的眼睛几乎浑浊一片,任凭三日月宗近在身后如何呼喊他都仿佛听不见。

 

这些天山姥切国広在不停地杀戮,在精疲力竭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去战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要站在这里就有恸哭的冲动。

 

【7】

 

敌人在山姥切国広近乎失去理智的攻击下在不断减少。

 

三日月的心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再一次痉挛起来。这一次的疼痛前所未有的剧烈,伴随着令人无法站立的抽搐,他脑海内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

 

厚槛山里,和他一同作战的山姥切国広;丛林,带着他离开的山姥切国広;此时此刻的这个地方,他被刀刃贯穿身体后就像失去了重力一般落进了河里。山姥切国広看着他消失在河底,他在高喊什么呢?他完全听不清。

 

这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清醒时口中甚至还有河水的腥味。

 

他会心脏痉挛并且产生幻觉的理由显而易见。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再熟悉不过的敌人已经向他袭来。

 

【8】

 

漆黑的身影早就混杂在许许多多的敌刀里,向这个地方靠近。

 

他迈着和所有敌刀一样的步伐,就像快要失去灵魂一般落魄,直到那个熟悉的画面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清醒了半分。

 

和山姥切国広一同战斗的三日月宗近啊——这是多么亲切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若不是此时此刻有幸看见,他都不敢相信原来三日月宗近和山姥切国広就仅仅是站在一起都能看起来这么和谐。

 

站在那里的本该是我才对。我本该在那里和山姥切国広在一起。如果那天没有来这里就好了。如果没有落水就好了。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他将刀拔出刀鞘,以自己熟悉的步伐向自己所希望斩杀的敌人进攻。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对对方死亡的渴望正在逐渐变淡。

 

因为许多次,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在那之后再也无法蔓延下去。在此之前他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再一次站在那里,又会是什么样子?

 

【9】

 

没错,他突然放弃了。

 

他想起了自己湖中的倒影,想起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刀刃。

 

是的,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早已经失去了资格。这样的自己已经没有权利再去保护山姥切国広,没有权利再站在他的身边,甚至连保证自己不会伤害山姥切国広都做不到。他在厌恶另一把三日月宗近,却在内心深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废弃物。

 

直到鲜血模糊了视线,异影才发现受伤的是他自己。

 

他却还是因此而笑了起来。在放弃的那一瞬间他将刀尖改变方向,刺入自己的腹中,迫使自己停下了动作。

 

【10】

 

敌刀的切腹让山姥切国広停下了手头的一切动作。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个熟悉而陌生的敌人将刀捅进了自己的腹中,刀刃抽出后他痛苦地跪坐到地上。河边潮湿的空气于他而言已经不足以供给呼吸。

 

地上是无数堆叠着的敌人的尸骸,但是这把刀看起来与众不同。他还在发生着变化,在刀刃捅进腹腔的那一刹那他的皮肤还在继续剥落成另外一番山姥切国広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微弱的阳光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影子,但那个影子却是那么熟悉,心底的巨大的拼图所淡去的那块残片又开始清楚起来。

 

“别靠近了。”

 

山姥切国広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再一次鱼贯而入,那个曾经温柔地对着他笑的人,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喝茶,曾经和他并肩作战,曾经告诉他“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打刀”的人,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他看着那团漆黑的刀影一步步走上前去,明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天下五剑的刀刃在那会儿已经归鞘。

 

“不要看。”异影还在艰难地向后退着,他的伤口在愈合——马上就会变成一把新的敌刀。山姥切国広关于这把三日月宗近的记忆也会消失。

 

可他却就在这记忆完全消退前的一瞬间突然毫无道理地清醒了过来。

 

山姥切国広伸出手,对方在他几乎要触碰到的一瞬间又往后退了一些,仿佛是受伤的动物正在极力地抗拒着他的好意,随后却又自嘲般地笑起来,笑声虚弱得就连瀑布的声音都能轻易地将它遮掩。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胸口不规律的起伏昭示着灵魂已经濒临死亡。

 

“看了可会把你吓坏的哦切国。爷爷现在啊……可是……咳咳……可是丑极了啊。”

 

“不……不是这样的。你……你依旧是……”最美丽的刀。从第一眼的相遇就注定是如此。那太刀出现所发出的亮光,那深色的狩衣,优美的弧度早在一年前的那一秒就让山姥切国広为此动容不已。

 

山姥切有许多话想要对三日月宗近说。他不善言辞,可仅是将每天夜里和三日月有个的梦境逐字逐句地描述,就能够让他从傍晚一直说到深夜。

 

但此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三日月宗近就在他面前,因为即将堕化努力抑制住撕心裂肺的叫喊和从喉咙涌上来的血。山姥切国広只看到他将变异了的本体递到自己的面前,赤红色的双瞳甚至因此染上了笑意。

 

回忆在那一瞬间鱼贯而出,就像暴雨一般几乎就要穿破大脑让山姥切国広失去意识,他知道这份记忆马上就要被抽离——就像永远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那把奄奄一息的太刀,就像太刀曾经无数次地拥抱他一样,将他安全地,牢牢地放在怀里。他感受着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却依旧在笑的太刀身上的体温,就连他身上泥土的气味和血腥味都不想忘记。

 

奇迹终归不会发生,就像之前无数次失败的祈祷一样。

 

从三日月宗近在锻铸屋出现时那绮丽的光,到往后日子里他所说的每一声再会,就像是胶卷重放一般在大脑内迅速地掠过,让他几乎无法睁开酸涩的眼睛。

 

他不知道怀里的太刀能不能听见他所说的话语,他觉得自己愚蠢透顶,但此时却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他从来没有乞求过天下五剑的喜欢,他将这作为一个过于奢华的恩典。如果上帝想要回收这份赏赐他不会有怨言,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形式。

 

“一直以来——”他的声音在颤抖,手指紧紧扣住那双已经失去体温了的手。

 

“谢谢你。非常……非常……非常地感谢你。”

 

感谢这样强大,美丽的你,喜欢上这样默默无闻的我。

 

冗长的寿命因为这短暂的,即将消失的记忆而充满了意义。

 

剑刃刺进太刀的心脏的那一瞬间,空间,时间,都变得悄无声息。

 

 

 

 

(7)

 

【1】

 

两天后的本丸。山姥切国広从第二次昏迷中醒来。

 

“你醒了吗切国?睡得还好吗?”

 

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像是被刀刃贯穿了身体一般胸口隐隐作痛。他把这理解为伤口的缘故,虚弱地摇了摇头。毫无印象,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可梦境的结局都记不得了。

 

“这样啊……切国……”三日月宗近久久地看着卧在床上的打刀。

 

山姥切国広醒来后把后脑勺用力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三日月宗近还是第一次看到青年这样放松警惕的样子,他眯起眼睛,暖洋洋阳光透过竹帘洒落到他的脸上,宁静得就像是只有梦里才会有的场景。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啊?”

 

“算了,没什么。”三日月宗近原本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无法再说出口。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乞求空气都停止流动的冲动。

 

“切国,我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爷爷我希望和你成为恋人,你会答应吗?”

 

“哈——!?”青年惊坐起,几乎差点弹跳起来,但在下一秒立刻像毛毛虫一般把自己裹进了被褥里,只能看到枕头上半个金色的脑袋。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别扭的声音“别开玩笑了!三日月你倒是——没事的话就自己去休息啊!”

 

“哦……说的也是。”三日月宗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临走前他在被子上揉了几下,感受到青年在底下相当又活力地挣扎了一番。“爷爷我暂且不会放弃哦。”

 

【11】

 

“这家伙在搞什么?”山姥切国広甚至不敢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在厚槛山昏迷后三日月将他带回本丸,守在他的身边直到他醒来。

 

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刀刺入那个异影的瞬间,记忆突然涌入了三日月宗近的脑海。

 

三日月宗近也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就那样笔直地冲进了他的海马体,比任何记忆都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中。从在锻铸屋看到山姥切国広的瞬间,到往后山姥切国広每一次对自己露出的浅浅的微笑,就像胶卷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快速地播放了整整一圈,伴随着无数的喜怒哀乐一同拥挤脑海中最为柔软的那一个点里平静落户。

 

直到最后一个镜头的终结,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发现竟然毫无道理地落下泪来。

 

“如果他受伤了我可不会原谅你啊。”他听到这样一个声音,飘忽着消失在了潮湿的空气里,然后和他的心脏悄无声息地融合到了一起。

 

- end -

 

 

 

 

 

写完文后按照国际惯例要废话两句

 

真的有点儿抱歉……这两章是在心情特别愉快的时候写的【自殴】总觉得完全没有代入感……表达的也不太好……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这篇姑且就这么完结了,flag立了很多,也算是个挺普通的剧情,再次谢谢看完的各位!

 

结局是说好的HE…至少在个人理解范围内这就是HE啦。

 

关于这个看似很土的标题,其实个人特别喜欢。异影有鬼影的意思,同时也是异影图的意思,可以参考百科的解释“用来替代原来影子的可以是形态相似的物形,可以是具有某种内在联系的元素,也可以是赋予影子自主的生命力等。”

 

关于这篇文,这么急匆匆地完结是因为想写别的令。人。愉。悦。一点的东西。

 

夏天就该甜甜地过啊…。

 

以及很久以前在微博丢下的一个坑也会在最近开始慢慢补,大概过两天就会搬过来… 

 

嗯。就这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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