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田皓皓子

嗝。

【三山】夜间飞行

*虽然是三山也有烛山的成分,两个tag都打上了,注意雷避

*OOC


山姥切国広从来没有吃过薰衣草味的冰激凌。对他来说,冰激凌只有白色的那一种味道就好了,至于粉红色的,抹茶色的,褐色的,那全是妖怪。有一天他站在冰激凌车前,悄悄地问堀川这好不好吃,兄长告诉他“味道很特别”——那是一个中肯的评价。看着那样淡淡的蓝紫色,他相信了。

 “也请给我要一个冰激凌。”

于是他仰起头,对柜台后那个有着白色围裙的服务生说道。

 “好的,要哪一种呢?”

 “蓝紫色的那种。”

 

这件事情时隔今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山姥切国広站柜台后面,用勺子把冰激凌搓成圆形放到漏斗状的威化饼干里。三个柔软的球堆叠在一起,微微冒着冷气。

关于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有没有一点点意识到到自己会有朝一日站在这个柜台后面,和那个时候递给他冰激凌的大叔一样,一点一点地消磨无聊的光阴,他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这是买给你的。你…工作一天很累了吧?”

“我从上午起就一直在那里看着你。你是在兼职吗?”

 “抱歉,我不想吃。”他把这个塞进那个好心人的手里。那样淡淡的蓝紫色太熟悉了。山姥切国広每天早上都会闻到冰激凌粉,牛奶和干掉的薰衣草被搅拌在一起之后散发出甜腻的香味。一开始觉得有趣,但日复一日之后已经变成了无所谓的事情了。“我只吃一种口味的冰激凌。”


【1】

山姥切国広第一次吃完薰衣草味冰激凌的那天,回家后起了一脸疹子。妈妈把他和堀川一起喊过来,详细询问他们俩当天到底做了什么,最后发现只可能是薰衣草冰激凌的错——所以山姥切从此以后都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的冰激凌了。堀川陪他一起,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你还记得三日月宗近吗?”山姥切国広每天五点下班,是植物园闭园的时候。收到冰激凌的那天,他坐在餐桌前,晚饭则是简单的水饺和炸鸡。山姥切吃得很慢,堀川托着下巴,突然的就提起了这个人。

“不知道。”山姥切回答。新闻里播放着薰衣草的季节就要过去的消息。它们确实快要谢了,但三百六十五个昼夜之后它们还是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山姥切国広把饺子塞进嘴里,像是没有在听。“我吃饱了。”


【2】 

幼稚园的时候,全班的小朋友都知道山姥切国広对薰衣草过敏。

秋游时分享食物,薰衣草面包和薰衣草蛋糕的时候,老师顺理成章地让大家关心没有办法接近薰衣草的小朋友,于是同学们纷纷听话地拿出自己的零食放到山姥切的面前。因此山姥切记得自己虽然因为没有办法吃薰衣草,但反而收到了许多的面包,饼干,和巧克力——只有三日月宗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对薰衣草过敏。当其他孩子们围在一起唱着歌的时候,他偷偷绕到山姥切过的背后,拧开他的水壶,把薰衣草碾碎了丢进去。

 山姥切回家之后就发了高烧。他浑身都起了疹子,奄奄一息地被送到了医院急诊室里。 那天晚上,三日月被家里人提着耳朵丢到山姥切的病房,站在山姥切的病床前,他看到山姥切正躺着输液的样子嚎啕大哭。据说在家里被三条宗近往死里揍了一通,就连他的弟弟小狐丸也被吓哭了,只好一个劲地道歉,又说不利索。

“对不起!我…我不是……”

“嗯。不用道歉的。”山姥切刚睡醒。他晕晕乎乎地回答,马上又睡着了。那是他第一次住院,恍惚间听到很吵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好像一切都是在做梦,梦里三日月站在他床边,一个劲地哭,却没有什么理由。


【2】 

山姥切后来才知道自己因为严重过敏才陷入昏迷才被送进了急诊室——罪魁祸首就是三日月宗近。只可惜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小学了,大家都懂事了些。三日月宗近也变乖了。他变得很少和山姥切说话,而且再也没有往山姥切的水壶里扔过东西了。


小学时的三日月宗近,是学校里很有名气的人。山姥切混在人堆里时,总能远远地看着三日月在运动会的跑道上飞奔,接过老师给他的奖章。他有一双比同龄孩子好看的眼睛,笑起来时扬起下巴,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缝隙。

毋庸置疑,谁也不会记得那个在幼儿园时调皮闯祸的小孩子了吧?况且有了班级之分的世界也确实已经与幼稚园不同了。

虽说是小孩子,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优胜劣汰一说,又或者在这一方面本能般地比成年人更加敏感。山姥切平日里不说话,朋友也很少,幼儿园的时候偶尔还会和三日月一起跳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没有再说过话了。


三日月宗近是镇上最有钱的人,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人,是班里长得最帅气的人。他有很多优秀的朋友,确实也没有必要再和他——山姥切这样的人说话了。

只是这些逐渐地成为了一个普通小孩子在走廊里踢翻了水桶也不需要道歉的资本。

现在想来,从分享面包的时候起,三日月宗近这个人就没有学会过怎么去关心别人。

他其实胆子很小,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很可怜的家伙。在这家伙站在自己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山姥切就应该意识到的。

 

 

【3】 


三日月宗近这个人,交女朋友交得很早。这大概就是大人们所谓的那种人小鬼大,对这类事情琢磨得格外透彻,在大家对恋爱还停留在漫画杂志里的国中时代,他已经是可以搂着女朋友上街的幸运儿了。女方比他大一岁,是住在山对面小镇上的人,因为很喜欢薰衣草,所以选择每天坐火车上学。

翻越小山丘的火车每天都会穿过薰衣草田,在暑假前的那一个月是薰衣草绽放的季节,山姥切挑了个周末的日子踏上火车站的台阶,看到列车在流淌着的紫色田野中像漂浮着的船一样飞快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能让人起疹子的芳香。他想起时常有人说能看见三日月宗近和女朋友在车里牵手,亲吻,说悄悄话。


火车的声音那么吵,说悄悄话他们能听清吗?在晃动的车厢里手牵手,他们能坐稳吗?在公共场合接吻,他们不害羞吗?山姥切觉得很好奇。他坐在窗边,时常可以定时定点听见铛铛的警铃声和铁轨摩擦声紧随其后。

山姥切后来亲自去坐了那辆火车。放学的时候,薰衣草被包裹在厚重的夕阳里。他带了两层口罩,没有人认得出他。三日月宗近和那个女孩子在不远第地方坐在一起,实际上他们没有牵手,亲吻,说悄悄话,只是很近很近地站在一起,在阳光的背面被拉长了影子,一片两团黑乎乎的背影看起来就要融化了。

山姥切国広悄悄走到他的背后,那样的景象太美了,他说不出话来。

要打个招呼吗?先拍他一下,然后打招呼?还是说,假装路过,让他注意到自己?他犹豫着,在相隔半截车厢的地方看着他俩的背影。飞驰的列车没有理会这样的停顿到达了终点站。三日月宗近忽然抓住了他女朋友的手,他们俩到站了——并且很快就下车了,也没注意到后面有个戴口罩的怪人。

 

山姥切摘下口罩。这时他发现,如果到了山丘的另一边就完全没有花的味道了。

 

 

 【4】 


毕业旅行的时候,山姥切和同学一起站在月台上,但是没有人和他说话。他的手里拿着堀川给他的相机,小心翼翼地研究着镜头的使用方法。三日月宗近站在对面的月台,他左手挎着包,右正拿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轻小说。山姥切国広端起相机,鬼使神差地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一不小心就按下了快门。

后来他把照片洗出来,看到三日月宗近的背后有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在金色的阳光和柔和的风中荡漾着温柔的颜色。只可惜下一秒的时候火车就来了。他的连拍只有一张被保留了下来。三日月宗近所在的班级没有和山姥切国広的班级去同一个目的地。他们在两辆不同的火车里,驶向田野和大海两个不同的方向。


山姥切想要逃离薰衣草的包围。如果可以去离山更近一点的地方工作就好了,他这么思考着,因为这样就不用经常带着口罩了。他无意中萌生了这样的心愿,忽然就有了动力,更加努力地学习。

三日月宗近与山姥切国広在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中学毕业的前一天他甩掉了那个在薰衣草见穿梭着的火车中亲吻过的女朋友,后来又交往过三四个,或者五六个——山姥切国広也记不清了。

他与三日月进了同一所学校,依稀在新的学校里,三日月宗近是新生代表。他站在礼堂里讲话,胸口别着一束紫色的花。山姥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三日月宗近已经逐渐变成了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三日月宗近的存在介于黑与白之间。偶尔女孩子向他打听过三日月前女友的事情。更多的,关于三日月的话题来源则是堀川告诉他,这种类型的人就是俗称的“恶棍”。三日月不去欺负人,却会指使别人收拾招惹自己的人,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他提醒山姥切,离这样的人远一点,一定要小心,高中的班里有着其他镇上的人,有没有考上大学的留级生,有打算毕业之后就随便混日子的米虫。确实如他所言。中学时候那样温柔的教室已经消失不见了。

堀川总是对他那么担心——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与别人不同的孩子。在身体上。从小时候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让人间意识到自己多受到的一些关心意义何在——因关怀感到令人深恶痛绝的自我厌恶。

山姥切也习惯缄默不语,但这不代表他不在意。

所以他反而什么也不说了。堀川说的没错。山丘对面的高中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山姥切国広虽然朋友很少,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有一天,山姥切的书包消失了。


***

山姥切最后在游泳池里找到了自己的书包。他身体虚弱,一下水就无法呼吸,下午的时候在水池边呆了很久。书包越飘越远,他站在泳池的一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实际上他自己也忘了事情的源头了,一开始总是忍耐着,但意识到这已经干扰到了正常生活的时候,沼泽已经把人困住,再挣扎已经太迟了。

山姥切叹了口气。他绕过半个校园,找了一根长树枝,一点一点把书包捞回来。

山姥切觉得很麻烦。他自己本身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再给家人添麻烦,让他们担心就不好了。他拾起湿漉漉的书包,悄悄地躲到天台去晾干,直到傍晚才回家。从这以后,每天早上堆满垃圾和鸟粪的桌子也好,被进水池里的书包也好,被偷走的运动服,还有刻在桌子上的字,“垃圾”“废物”也好,山姥切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他什么都不说。默默地藏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被刻在桌上的话,隐约间也承认了他们这么说其实也没有错。山姥切国広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常在上课时看着窗外,兀自思考着——我或许真的是废物了吧。


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就是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三日月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偷偷站上三日月宗近所在的那辆火车启动时那一秒——他觉得对于别人的忽略或者贬低他都觉得还是默默接受比较好。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很久了,许多次事情之后,他发现自己明明觉得难过,明明觉得害怕,明明不希望别人讨厌自己,但是又变得不敢否认,好像这样就能让人感到高兴一样。

暑假前的那个下午,三日月宗近的朋友们在下课的时候喜欢围住他。把他的东西在教室里抛过来又抛过去。还有人抓了一把薰衣草,堵在他的鼻子跟前,但是没有人来帮助他。


三日月宗近在很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盯着这样的景象。

他是学校最引以为傲的尖子生,是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小恶棍,是整个教室最有发言权的班长。但是他不笑,但是他缄默不语。因为他和山姥切是两个世界的人。

 

 

 【5】


有一天,山姥切国広的伞被人捅破了。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像在棉花上行走一样。从下午起他就觉得身体就有些异常,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烫。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空无一人的校园,不时掠过的闪电令他蜷缩起来。

山姥切坐在鞋柜旁边,用柜子落下的阴影把自己保护起来。他梦见很久以前在春游时得到的零食,想起在自己床前,三日月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又想起他与女朋友在夕阳下的车厢里并肩站着的样子,仿佛在这大雨里闻到了薰衣草有毒的气味。

山姥切闭上眼睛,他很累了,逐渐地觉得灵魂脱离了肉体,睡了过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但出乎意料的,但又觉得好像靠在什么东西的身上,所以地板也没有那么冷,柜子也没有那么硬。

山姥切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件外套被盖到他的脑袋上。他清醒过来,那个人发现他醒了,丢了一把伞到他的手边,飞快地跑进了雨里。

“三日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不是很确定的声音问。

“三日月?那是谁啊?”有个不熟悉的声音在耳朵附近询问他。他抬起头,看到陌生的老师站在眼前,担忧地看着他。

“你是学生吧?校门要关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6】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给三日月讲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有一只狮子,他很强壮,任谁看到他都会感到敬畏,所有动物都愿意听他的话。他很满足于自己的地位,是个很骄傲的人。

有一天,狮子的孩子出生了。那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他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有了软肋,把孩子悄悄地藏在山洞里,想要好好地保护他。但是他太笨拙了,白天的时候出去捕猎,晚上的时候才能照顾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情最终被狐狸发现了。狐狸用花言巧语让狮子相信自己会好好照顾他的孩子,最后,他带来其他食肉动物,把狮子吃掉了。

 

兔子一家幸福地生活着,松鼠一家幸福地生活着,就连蚂蚁一家也幸福地生活着。狮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变成孤身一人了。他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那么,大家想要保护的东西是什么呢?”老师问大家。

 “我的妹妹!”“爸爸妈妈!”“家里的小狗!”

 “家人。”山姥切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认真地举起手来。只有三日月宗近没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想要保护的东西也没有关系。等大家长大以后,就会慢慢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你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他受伤,只要他有一点点难过,你就会心疼得不得了。那个人受伤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哭起来。”


三日月的记忆中,山姥切国広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小时候很爱哭的,他还记得有一次他被一只青蛙就把山姥切吓坏了,他躲在正站在他旁边的三日月宗近的身后,紧紧抓着三日月的衣服。三日月把青蛙抓起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山姥切个头很小,所以哭起来的样子就像黄色的小鸡一样,缩成一团,东躲西藏的。

但是长大了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却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他的眼泪就像到了眼球的部分就被卡主了一样,怎么也流不出来,即使很悲伤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问原因也不会说,就像变成了哑巴一样。

 他最后一次认真和山姥切国広说话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人的床边。山姥切国広虚弱地看着他。他或许还不知道医生对堀川太太说了什么。但是站在门外的三日月宗近却听到了。

 “这孩子的心脏早些时候就出了问题,视网膜也收到了牵连,他的寿命会大大低于平均寿命,有失去视力的可能性,希望你们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的疾病如果提早治疗,可以延长发病的时间,如果您愿意配合的话——”

 

有一天,这个人会消失。三日月宗近站在山姥切国広的床前,哭了起来。

  


 【7】


“那不是你的错,医生说了,这是遗传缺陷——这次生病只是导火线,但是迟早会发生的。爸爸妈妈已经作出了赔偿,并且代替你道了歉。但是你,不能忘记自己犯下的错。你要好好地照顾山姥切同学,知道了吗?他的事情,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小朋友。所以,你要更加地关心他。”

三日月的爸爸妈妈告诉他。三日月从小就不怎么听话,或许他们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期待三日月真的可以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三日月也确实什么也没有做 ,一反常态地,他对这件事情在微妙之处保持了沉默,却没有人点穿,也不知道算是没有做还是做不到,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变得和过去不再相同了。

从此以后 只要看到山姥切国広,三日月就会害怕。

他有勇气站在运动会的跑道上,有勇气进出各式各样的考场,有能力接过老师的奖章,却没有办法从山姥切国広手里接过传下来的作业本。

山姥切很配合,再和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他的作业本无数次落到三日月的手里。三日月无数次把放在他的桌子边。他们默契地点点头,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人开口说声谢谢了。

 


【8】

 三日月宗近有一段时间喜欢上了玩游戏。只要他走到森林里,他喜欢的女孩子就会和一个樵夫订婚,然后永远消失在自己的队伍里。

你有那么在意那个樵夫吗?三日月很难过,原来就连一局游戏都不能如自己所愿,喜欢的角色不能够一直一起旅行,而且还会喜欢上一个长着胡子的大叔。后来他才知道,只要他不在那个时候去森林,绕开那条他一直习惯走的路,这个事件就不会触发。那个女孩子,会一直和他一起旅行。

 如果那个时候,山姥切国広没有喝下有着薰衣草的茶,那么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踢他的肚子试试。”三日月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朋友把这个人围在中间,那个时候是冬天,草坪上还有昨晚没有融化的积雪。

山姥切国広躺在地上,无论被怎么对待也不会发出求救的声音。他这样没有朋友也不擅长交流的人,是很好用的解气工具。地上很冷,他的脸都变得青紫了。

三日月宗近周围的人看到这样的景象,都跟着一起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三日月宗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的身后。理论上他也应该笑才对,所以他就笑了,机械地发出哈哈声。

“你这样的宅男,为什么相机里会有三日月的照片?”

“你忘了吗,他们以前在一个学校。”

“啊呀?是这样吗?我问你,你用这张照片打过飞机吗?”

“肯定打过吧。”有人揪起他的头发,丢到三日月的脚边。“喂,三日月他就在你面前哦,你现在再打一遍试试。”

 

山姥切国広肯定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更何况对象是“三日月宗近”这样的人。而且,幼儿园的时候,就连体检他都要害羞个半天,让他在这样的地方脱裤子,还不如杀了他。

 三日月看着对面的山姥切,他们的视线有那么一秒交汇了,最后异性相斥般以同样的速度转移到了另一边。三日月对山姥切国広的了解一点都没有偏差,山姥切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直到因为被如同玩具般对待着而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又虚弱。

三日月这才低下头,看到他想要保护的东西是一台相机。他听说那是毕业那年,他的兄长送给他的礼物。 

“踩碎算了吧。”

“据说这家伙经常带着它呢。”

“不会吧。他不是快要瞎了吗。说起来,老师真是太好笑了。为什么我们非要关爱一个就要看不见的家伙不可啊?”

相机被弄坏了,或许是很贵的那种,镜头碎了一地。

 


后来山姥切被一个人扔在了雪地里。过了很久才有人回来捡起他手边的相机。三日月宗近从教室里溜出来,把山姥切的相机藏在背包里。

“你不要这么做比较好。”他听到地面上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假装不认识我比较好。”

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再一次听到山姥切和他说过话了。内容和地点都不怎么对味。可是他说的一点也没有错。站在弱者那一边的人很快也会被视为弱者的,学生间默守的规则简单又残暴。

三日月宗近很害怕。山姥切那个低着头趴在雪里,他还在呼吸,身体起伏着,却没有力气爬起来,或者动一下指尖。

你看看我啊。三日月心中在一瞬间萌发了这样一点没有意义的期待——如果那个时候山姥切过个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蹲在这里的不是个普通的,路过的学生,而是刚才站在这里的三日月宗近的话,会不会心里好过一些呢?

三日月蹲下身,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回话,像蹲下系鞋带一样,假装没有听见那个声音。他的期待燃烧地很快,在听见课间铃的那一瞬间,几秒钟的功夫就拿起东西飞快地逃走了。

 

 

 ***

 

暑假开学后的第二周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三日月宗近回到家里,他的身上湿透了,裤管里滴着水,从玄关一直拖到客厅。小狐丸在沙发前喝着热茶,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三日月摇摇头,他打了个喷嚏,转身走向浴室。

“你的外套呢?”小狐丸叫住他。

“忘了拿了。或许在体育馆吧。”

“伞呢?”

“忘记了,可能被谁拿错了。”

 窗外下着很大的雨,哗啦哗啦冲刷着三条家巨大的落地窗,黑蒙蒙地苍穹笼罩着田野边的小镇,雷声随着闪电不断地在远处隆隆地响起。小狐丸看了一眼窗外,他看到三日月在窗里的倒影,叹了口气。

“你真是胆小。担心谁的话,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但是三日月宗近没有出去。他的视线里落着窗外的乌云与闪电,却转身走近了浴室里,直到热水冲得人眼睛发疼。第二天,山姥切国広没有来学校里。下了一夜的雨那天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9】 

或许他不会来了。


有谁会相信这样一个人留下的字条呢?三日月宗近站在月台前。对面的月台有一片薰衣草,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水里。

第二天,山姥切国広也没有来学校。整整一周过去了,他都没有出现。三日月宗近悄悄地修好了他的相机镜头。他试着摆弄了一下这台相机,将照片一张张扫了过去。他猛地发现里面居然真的有自己——那时的他站在背后开满薰衣草的月台前,正低头看着一本小说。


三日月想要把相机还给他。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趁着学校还没有人,把它放进山姥切国広的鞋柜里。可惜山姥切还是没有来,那台相机也一直都没有人来取。鞋柜上偶尔还有人画些讽刺涂鸦,后来就连它们也消失了。

三日月在值日的时候悄悄地把逐渐没有人管,已经塞满了垃圾的山姥切国広的桌子清理干净。但是他还是没有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人去山姥切国広的桌子上刻字了。他依然没有回来。

直到过去了半个月,老师才向他宣布山姥切同学转学消息。

“先前他因为得了肺炎请假两周。现在已经转学了。各位同学也要小心身体啊。”


***

 

那个时候,山姥切国広陷入了昏迷状态。他躺在房间里发了高烧,不停地出现幻觉,梦见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去了车站月台,在一片雨里他看到三日月宗近站在一车之隔的地方,撑着伞好像是站了很久。

山姥切国広想要过去找他,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去对面月台的楼梯。他在车站的两头不断奔跑,叫着三日月的名字,但是对面却听不见,焦急地东张西望,不断地看着手表,最后在火车经过后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酸痛,被死神绕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在梦里终于像哭了一样喊起救命来,最后他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眼前是惨白色的天花板。

“国広,国広……”堀川看到他醒了,松了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一直呆在床边。后来有人告诉他自己已经睡了两天,堀川没有睡觉,一直陪在他身边,担心得快要哭了。

 

又过了一天,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完全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其实正躺在医院。外头下着雨,他的哥哥旁边还站着一个拿着花的陌生人。

“这是昨天送你回家的老师。说是发现你在鞋柜外面晕倒了。你最近都在干什么?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请假回家?得快点向老师道谢才行。”

“谢谢老师。”他在被窝里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顺着堀川的目光看向前方,那里站着送他回来的老师。

“不用客气,是我应该做的。倒是山姥切同学,你身上的外伤很多,不要紧吗?”

“不要紧。”山姥切摇摇头。扭开视线,盯着手里白色的被单。

“真的?”

“真的。”

山姥切看到那个人把花插在了瓶子里。他觉得很好玩。没见过有人探病会送玫瑰花的,居然还是红色的。那个人或许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注意到山姥切的视线,只好向堀川解释说“花店里只剩下这一种了”。


***


山姥切国広后来知道了那个老师姓烛台切。在学校医务室工作,是住在家附近的应届生,在这之前,他每天早晨都会搭乘穿过薰衣草田的那列火车,去学校工作。

事情发生后不久烛台切就随着山姥切的转校辞职了。辞职后很快又镇上拥有了自己的诊所。

山姥切发烧晕倒的那天,烛台切把他带出教室,送进医务室。给他吃了退烧药之后,翻遍手机居然只找到了堀川一个人的电话。

根据烛台切后来的描述,山姥切才知道,堀川知道他病倒之后声音非常可怕,简直就像要杀人一样。山姥切听到这些总忍不住笑,堀川总是担心他的身体,就像担心幼儿园小孩子一样担心。

只可惜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山姥切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最近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只能依稀辨认近处的色彩,什么也看不清了。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烛台切的车后座,闻到空气中有薰衣草的味道。

 

“肺炎之前我对薰衣草过敏。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之后就好了。”

“哦?有这种事?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嗯。以前随便闻一点就会起疹子。”他回忆着说道,恍惚间看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孩,在自己的病床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山姥切耳边忽然传来了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和汽笛的呜呜声。他这才发现原来停车的地方原来离火车站那么近。


 ***


烛台切光忠在辞职的那一天把医务室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发现角落里有一件黑色的外套和一把雨伞,想起那或许是山姥切国広晕倒时披在身上的制服。或许是带到医务室之后就忘记了吧?他将这些从旧箱子里拿了出来。

烛台切本想要把他还回去,却察觉那件制服比山姥切本人的身材大了许多。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找到在领子里面有着“三日月宗近”这个名字。他从这件制服的口袋里飘出一张泛黄了的纸。

“明天放学后,我在车站十号站台等你。非常对不起,有东西想要亲手交给你。”

 

 【10】

 

“你还记得三日月宗近吗?”山姥切国広每天五点下班,是植物园闭园的时候。收到冰激凌的那天,晚饭是速冻的水饺,醋和炸鸡。堀川突然的提起了这个人。

“不知道。”山姥切回答。新闻里播放着薰衣草的季节就要过去的消息。山姥切国広把饺子塞进嘴里。“我吃饱了。”——三百六十五天以后,一切还会照旧的。任何植物都是,薰衣草也一样。


“他今天来了家里,说想来看你。我告诉他你在植物园的Gelato打工,他就匆匆忙忙地去了。看起来急着想要见你,对了你看见他了吗?”

“下班之后烛台切就送我回来了,没有遇到熟人。”山姥切摇摇头,把碗筷放到水槽里。他听着新闻,摸索着上了楼梯。

“对了,他给了你东西,放在你桌上了哦。”

“嗯,我去看看。”

 

山姥切国広回到房里,疲惫靠在门后。他深吸了口气,看到桌上有个老旧的盒子——它是尘封了的记忆被搁置原地,已经许久没有被触碰。山姥切掀开盒盖,发在里面放着一个款式古老的相机镜头。

山姥切很长一段没有照相了。他对这件事情也已经失去兴趣很久了。他看到这镜头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辆火车在夕阳中穿梭而过。他一瞬间便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薰衣草盛开的下午,恍惚间嗅到在这画面里充斥到泪水的气味。

他又记起了白天时候的那个人。

根本不需要看见,只要听见声音,就能够感觉到那样笨拙,却又有一堆话要急匆匆和他说明的语气“这是买给你的。工作一天很累了吧?我从上午起就一直在那里看着你。你是在兼职吗?还是说……”

“抱歉,我不想吃。”他把这个塞进那个好心人的手里。他那样淡淡的蓝紫色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都会闻到冰激凌粉,牛奶和干掉的薰衣草被搅拌在一起之后散发出甜腻的香味,日复一日,已经变成了无所谓的事情了。

“我只吃一种口味的冰激凌。”他伸出手来,正好落在对方的头顶,那个人的头发柔软地落进他指尖的缝隙里。“我说你倒是……胆子大一点啊。别哭了。”

三日月宗近果然还是没有变。从小时起直到现在,骨子里都是那个在病床边不知所措,哭起来了的那个小孩子。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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